潮新闻客户端 那海
尽管从天文学角度说，冬至过后北半球的大部分地区将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间。可是因为这些吃的缘故，冬至实在是个想起来就让人觉得温暖的节日。
在我的家乡，浙东沿海一个叫玉环的海岛，冬至通常要吃冬至圆。都说“冬至大如年”。这一日，母亲对于展示自己的做冬至圆技术尤为热情。或许是过节的感觉，母亲给予了更多的情意。
山粉圆。
冬至圆通常有糯米粉圆与山粉圆。山粉圆就是表皮用番薯粉做成的圆子。冬至圆里面往往有两种馅料。一种是母亲自己制作的豆沙，后来看《澄沙之味》，树木希林做的红豆馅，想想就是我母亲制作的豆沙的味道了。还有一种馅，就是切细炒熟了的香菇丝、肉丝、萝卜丝，有时还会加一些鱼肉，馅的味道极为鲜美。
展开剩余78%放入蒸笼之前，母亲还要用家乡特有的文旦树的新鲜叶子垫底，然后把米圆一个个地放到文旦叶子上。这样蒸熟后叶片色泽碧绿，糯米粉的米圆白糯晶莹，番薯粉做的圆有着透亮的黄，又带有文旦叶子特有的清香，闻起来就实在无法抵挡。薄薄的表皮，丰富有层次的内馅，待入口，便是人间值得的感觉吧。
这是糯米圆。
台州还有一种糯米粉里面无馅的冬至圆，人们给它极其丰厚的待遇，那就是拌入红糖、芝麻、桂花馅，在外面还裹了一层黄豆炒粉。玉环人称之为翻炒圆。台州有些地方称之为“擂圆”。软糯香甜，口感细腻，是冬至圆的经典。这也是浙东沿海一带主妇们的独门技艺吧。有一次看有个媒体在说台州人冬至吃什么，不就是吃土吗。吓了我一跳。一看图片，就是这裹了黄豆炒粉的冬至米圆，看上去真的有点像泥土。可是，倘若你没有吃过翻炒圆，你怎能懂得台州人冬至的仪式感呢。
食饼筒。
冬至这一日祭祖结束后，有的地方还吃食饼筒。面粉烙成的圆圆的薄饼，放了炒面、蔬菜、鱼肉，然后把它包成一个长长的卷筒吃。
周作人曾经在对南北点心的大考证中，说明北方的点心是常食的性质，南方的则是闲食。他说，“北京人家做饺子馄饨面总是十分茁实，馅决不考究，面用芝麻酱拌，最好也只是炸酱；馒头全是实心。本来是代饭用的，只要吃饱就好，所以并不求精。”母亲冬至日做冬至圆，对她来说，当然不能“吃饱就好”，她做的分明就是艺术品啊。
阿城说：老了的标志，就是想吃小时侯吃过的东西，因为蛋白酶退化到了最初的程度。另一个就是觉得味道不如从前了，因为味蕾也退化了。我老是忆起我过世的祖母做过的九层糕，桂花绿豆粉一层层地做成，蒸熟后，颜色是绿色透明的，一口咬下去，细细糯糯，融化在口中，唇齿间满是桂花的甜香。十几年了，中间也曾吃过许多次九层糕，却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好味道。应该不仅是我的味蕾退化了吧。
年少的时候，老家的院子里有个捣年糕的石臼，每到年关的时候，就忙碌起来。祖父和伯伯将白米磨粉炊熟，蒸笼里那细密的糕粉便散发出诱人的甜香，然后放在石臼里捣腻，蒸熟的糕粉在石臼里翻滚时发出滋滋的妙响，再揉成米块，光滑糯腻的年糕就这样制作好了。如果碰上办喜事的人家，还要将刚捣成的糕团放在木雕成的模具内，印成各种图案，如龙、凤、双仙和合、状元等人物。我很怀念那刚捣出的又软又香的年糕黏在牙边的感觉。
后来，在楚门中学教书，年关的时候，学校边上突然来了一个做年糕的糕班，做糕的人很多，浸好了糕米排着长队在等。做好的糕糯糯软软的，我和女友买了红糖，包在糕团里面，站在墙的角落边吃，生怕被学生看到，又冷又不好意思。如今想想，倒未必好吃，但是，总有记忆的成分在，平添了几分香甜。
有次看林太乙的回忆文章，林太乙说到父亲林语堂先生在写书写到中午很热的时候，突然问母亲：“凤啊，怎么今年没萝卜糕？”想来萝卜糕是一种很精致很香甜可口的点心吧。亦或许是很一般的小点心。谁知道呢。它却能让林语堂先生似是不经意间记起，总有特别的因缘吧。
母亲的松糕。
我就想起母亲常在冬至日做的松糕。这当然也是可以贯穿全年的点心。米粉在前一天就要按照糯米粉江米粉多少的比例配制好。到做的那天，她把米粉倒在一个屉子上。先是很薄的一层米粉，撒上一层薄的红糖。然后再撒上米粉，加上桂花红枣等配料，再用刀在上面纵横四海地画出细细的一道道的长线条，吃的时候就按照线条来取了。蒸松糕是个漫长的过程，通常等热气整个模糊了厨房，松糕可以出锅了。氤氲的气息，和着米粉、桂花、红枣、嫩绿色的切成丝状的冬瓜糖，橘黄色的金桔片，那是母亲的艺术人生。
我时常讶异母亲的才干。看着松糕，伸手又止，实在不忍破坏这色香味俱全的松糕。可是，只有吃了，母亲才开心。这是她对这世间的情意啊。
我时常会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至。那天，我们这个湿冷的南方难得下了一场通透的大雪。上午的时候，我跟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家了。
母亲的声音是平静的，没有失望，只是轻轻地说了声，“哦。”那个声音，不知为何让我很不安。
后来，在风雪中我还是赶回家，想给母亲与父亲一个惊喜。没想到一推门，他俩正各自端了一碗面，冷冷清清地在吃。因为根本不知我回家，母亲与父亲的冬至节，是寂寞的。
寂寞的还有那些炒好的黄豆粉、揉好的糯米粉、切好的蔬菜，它们都一样地，在厨房里，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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